桑德兰游记
在这个好脏好乱好快活的环境里,偶尔也会缅怀一下半年前那段好山好水好寂寞的日子。
本来以为回国后最思念的会是英国真正的互联网,现在看来最思念的却是英国头顶的那片蓝天,因为“翻墙”都不能把我带回那份纯净。离开英伦之前,我在这个岛上还有过几次旅行,这些还没有在博客上记录过的足迹就像我在记忆里留着过冬的粮食一样,打算在自己更新博客的时候用只言片语还原一些当时的画面和体验,算是对于美好记忆的一种反刍。
桑德兰是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的一座工业重镇,距离我当时所在的杜伦非常近,驾车半小时即可到达。很多同学经常自驾桑德兰,赶在中午11点海鲜市场关门之前张罗点虾兵蟹将回来,据说一只超大的螃蟹只相当于3只青椒的价格。我之所以今年5月份才第一次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在英国是个非常少见的无车族。的确是这样,英国约75%的人口拥有私家车,因此我常常安慰自己说,没有车其实看起来更有个性,就像我在满眼都是苹果电脑用户的课堂上使用 Windows 一样另类!
公共汽车在笔直的 A690 高速公路上不厌其烦地进进出出,因为车站大多设在沿途的村庄乡镇。如果将这辆公共汽车走过的路线和高速公路的路线拼在一起的话,就像无数个美元符号首尾相接。这位司机大叔似乎依然怀揣着一份滚烫的赛车手之梦,在弯曲复杂的路段上通过油门和刹车的交替不断挑战着自己上一次创下的记录。我觉得车身不应该贴着 Aviva 的字样,而应该是“藤原とうふ店(自家用)”。
五月的桑德兰还没有完全进入夏季,从北欧南下的海风让人略微感到一丝寒意。走出车站就看到一片淡蓝的天空和絮状的白云,很难让人将这番景象和一个曾经靠煤炭、玻璃、以及造船业闻名的工业城市联系在一起。我站定之后狠狠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逐渐将腹中被甩得七荤八素的脏器各自安顿好位置,不慌不忙地打开地图,寻找通往桑德兰博物馆的路。
当时恰逢学业繁忙,出行之前也没有做足功课,对于桑德兰的了解仅限于那支常年位于英超保级区的劲旅。不过,想要了解一个陌生的名字,最好从它的历史开始,因为历史不仅能够筛选呈现最重要的信息,还能还原一些有趣的细节。对我来说,更重要是历史在英国大部分都是免费的,比如进图书馆不用办证,去博物馆不用买票,上维基百科也无需通过付费的VPN。
桑德兰博物馆就像这座历经风霜的小城,占地面积并不大,却用一种独特的气质从容的展示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从周边发现的化石,到坠落乡间的陨石,从几百年来与当地历史息息相关的资料物件,到人为还原历史风貌的模拟生活场景,看完这些展览我只能由衷地轻唱一句:“小城故事多”。
桑德兰曾经是杜伦郡的一部分,堪称英格兰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几个世纪以来,当地的经济支柱都是地下的煤和海边的盐。煤业和盐业的发展进而促进了交通业的发展,桑德兰逐渐成为英格兰东北部一个重要的港口。1976年,一艘中国货轮停靠在了桑德兰港口,来自社会主义国度的水手用怜悯的眼光俯视着码头上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资本主义社会的工人。其中一个中国水手将一本《毛主席语录》送给了一个英国码头工人,盼望着这本“红宝书”能在大洋彼岸点燃共产主义的理想。然而,星星之火没有燎原。40多年之后,这个码头工人的儿子在杜伦大学遇到了一个中国留学生,偶然间跟他说起了这段轶事,放在这里刚好可以说明桑德兰港口当时的繁荣与昌盛。
然而桑德兰真正厉害的是造船业,威尔河两岸的大小船厂从14世纪开始就开始琢磨如何更加经济有效地将当地的煤和盐运到世界各地,当时第一家造船厂叫做Thomas Menville,建立于1346年。然而1840年的时候,当地已经有了65家造船厂,承担了英国造船业1/4的产量。20世纪初期,两次世界大战更是将桑德兰的造船业带向了真正的巅峰。英国第一艘潜艇以及第一艘核潜艇都产自桑德兰,是Vickers的产品。“海洋皇后”Mauretania以及营救泰坦尼克幸存者的Carpathia也都产自桑德兰,是Swan Hunter的杰作。
桑德兰博物馆收藏了大量与造船业有关的物品,比如刻有Bartrams、Doxfords、Pickersgills、Shorts、Thompsons等名字的模具或者零件,这些都是本地家族企业的名字。因此,你很容易想象当时威尔河口百舸争流的画面,因为桑德兰那时是全世界造船业的重镇,但是又很难想象如此一番盛景是怎样没落衰败的。20世纪下半叶,造船业开始变得不景气,大型国企British Shipbuilders收购了绝大部分桑德兰的造船厂,企图通过规模优势与日本、韩国、中国等新近崛起的造船产业竞争。然而,国有化并没有拯救桑德兰的造船业,负隅顽抗的造船厂日渐凋零,直到桑德兰的最后一家造船厂于1988年关门歇业。
政府在科技方面的大量投资都挽不回败局,当地失业的工人的游行抗议就更不行了,这就是经济全球化残酷的一面。中国造的船真的比英国造的船更好、耗能更少吗?未必,只是一场有关定价和货币的游戏而已。
桑德兰博物馆旁边有个大型的玻璃建筑,叫做“冬日花园”(Winter Garden)。很多热带植物被这个巨大的暖房罩在一起,配有通风、浇水、遮阳等自动设备。看着这些绿色植物,突然想起一首词: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寒冬腊月时,她在棚中笑。
在桑德兰博物馆里还展出了很多桑德兰足球俱乐部取得的荣誉,我想市里博物馆的确是最适合这些奖牌和奖杯的地方,一方面是因为数量稀少,不够以俱乐部之名单开一座博物馆;另一方面是因为奖牌历史悠久,每个奖牌都是文物,因为他们上一次夺得英格兰顶级联赛冠军也要追溯到1935/36赛季了。
话虽如此,来到这座城市还是免不了要去光明球场(Stadium of Light)走一遭。徒步穿越气势恢弘的威尔河口大桥(The Wearmouth Bridge),在几个不算开阔的路口左拐右拐,很快就来到了光明球场的面前。这里曾经是一个煤矿,现在变成了一座球场。因为煤炭不可再生的特性,使得采掘业和造船业一同在20世纪下半叶迅速没落,桑德兰最后一座煤矿就是曾经位于此地的Wearmouth Colliery,于1994年关门歇业,和最后一家造船厂的关闭相比,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不难想象,连同玻璃在内的几大支柱产业陆续倒台给当地居民的经济生活造成了多大的打击。不过,还好有足球和啤酒能给当地居民带去欢愉,“黑猫”自从1997年将主场从Roker Park搬到这里以来已经先后三次让球迷品尝到升级英超的快乐,当然与之伴随的还有三次降级的苦涩。
我每到一个著名的球场都喜欢绕着球场走一圈,就像虔诚的信徒要在布达拉宫转经一样。那天并非比赛日,球场四周安静极了。其实,不管桑德兰的战绩有多么糟糕,这家成立于1879年的俱乐部历经一百多年的风霜雨雪之后依然占据着英超的一个席位,这本身就是一种荣誉,我在安静的广场上也能感受到这种骄傲。桑德兰虽然常年位于积分榜底部,但“黑猫”却一直享有英超强队杀手的威名,并屡次在争冠大戏中扮演关键的角色,以另一种方式直接决定英超冠军和欧冠席位的归属,从而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永载史册。球队2009年被爱尔兰裔的美国商人Ellis Short全资收购,其时达伦•本特和阿萨默阿•吉安等大手笔的引援一度让人眼前一亮,然而小庙终归留不住大神仙,崭露头角的新星和大放异彩的老将都经不住强队的挖角,真不知道球迷看到桑德兰举起下一座奖杯的画面还要耐心地等上几十年。
离开光明球场,我向着大海的方向信步而行。在街边古老的石墙上方,看到一幅可口可乐的广告和一幅果酒的广告,复古的设计和当地环境十分相称。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刚刚申遗成功的圣彼得教堂(St Peter’s Church),吸引我目光的并非一座千年历史的建筑,而是两只悠然自得的海鸟。它们毫无戒备地栖息在一辆汽车的车顶,闭上眼睛享受午后的微风,陶醉的样子很容易也让经过的路人也忘却各自的烦恼。接着往前走啊走,就走到了一个避风的港湾,很多小船小艇停靠在一起,波光潋滟之间闪耀着资本主义的光辉,这是我在国内很多海港小镇都不曾见过的场景。
最后终于看到了大海,寂寞安详的防波堤与空无一人的沙滩四目相对,海风吹送着朵朵白云在蓝色画板上不断改变着形状,海鸟在不羞不臊的打情骂俏,从阵阵鸣叫中可以听得出欢愉和幸福。我就那么望着大海,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周围完全没有人类的声音,这场景活脱脱就是北野武的一部电影,名字叫做《那年夏天,宁静的海》。
那年夏天,宁静的海,这也是我记忆中有关桑德兰最美的画面。









